|
晚上提水瓶倒水。掀开茶杯盖子，我习惯性地要倒掉杯里的茶末冲往水池。突然一股清香钻入我的鼻子。低头看，却是茶末，细碎卑微，犹如灰尘，漂浮在水上。虽然只剩下末子，那股清香却是不折不扣的，有形有色。我心一动。回到宿舍，打开茶叶筒，发现里面空了。这杯子里的茶末是最后的了，突然舍不得倒。 其实我并不爱喝茶，但却喜欢“茶”这个字。 2001年我的一个学生去北京旅游。给我带回一小筒茶叶。这是我第一次被人送茶。就是书架上的这个茶叶筒子。小巧的圆柱身体，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黑的本色，外面包了一层纸，龙的图案，手摸上去，似乎摸到龙须和鳞片。正面刻着“金秋茗茶”四个字。很喜欢。打开盖子时，毫无准备的，呼吸到一股清香，干净朴素，淡而幽远。我用指尖拈了一小撮，开水泡开。端给妈妈喝。她和我一样，没有喝，就被清香怔住了。“这才是真的好茶叶吧。”她问我。其实我们都不真正懂茶。但我们懂得清新适宜的香，恰到好处的美妙，那种与身体、呼吸同步展开的稳妥感。有时我想自己和母亲是很相像的：性情、审美、内心对生活的坚持，那种近乎完美主义的理想，还有，在并不完美的现实面前的让步。只不过她的让步中有不甘和埋怨，我的让步中是“无为”和默认。 这筒茶喝得很金贵。喝完后，我就来上海了。2003年，考研的深冬，为了抵御睡意，我想喝咖啡。当我提出要喝咖啡的瞬间，妈妈想也没想，撑着伞就去快客了。从小就喝白开水的母亲，也并不真正懂咖啡，但知道我需要，似乎就够了。 2004年冬天妈妈来上海，背着一大包的行李，风尘仆仆。最后展开的是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干蓬蓬的茶叶。“这是好茶叶啊，就像上回学生送给你的那种茶叶。我是在那些挑着茶叶担子的四川妹那儿买的。我跟她们说，先让我闻闻，有没有清香、自然香，不香我不要的。要也只能先少买些，呶，给你带来了，你带到学校每天泡杯茶，别让你姐他们看见……”她一个人对着那小包塑料袋说开了，眼角里的笑像小船。 带到学校，我把这包茶叶倒在“金秋茗茶”里。没事就打开盖子，闻闻香。熟悉的清幽。想到千里外那些游荡在大连街头的茶叶担子，操着四川口音的茶叶姑娘，还有妈妈。 茶我还是喝得少。但对茶叶的消费却很厉害，有同学来，我泡给她们喝，有同学要，我就抓起一大把给她们。这两天，火气大，索性把它们泡在温水里洗脸洗眼睛。如此滥用，近乎挥霍。不觉筒里的茶叶已见底，不觉就淡忘母亲为我在街头寻茶叶的心。 今天杯子里剩下的，是最后的茶末，差点又被我稀里哗啦地倒掉。我往杯子里倒入开水，看它们在水中轻微地起伏，然后我要好好地喝完这杯茶。这种幽香，飘逸千里，可穿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