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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的时候,我殷勤地订饭，因为实在不知道如何打发时光,打个电话大概也可以消耗一定体力和脑力,如此那条河就不再温吞. 一低头看见那小孩子,忙不迭地问他想吃什么.茄子么?不!豆腐么?不! 那么大概就是土豆了?好! 我匆匆订了他邀约的土豆丝.心里忽然怅然,诶，这机械的日子啊,每天吃饭,睡觉，睡觉，吃饭.我恭敬地生活,时而有若干不相干的念想冒出头,然后很快便淹没在烈烈的夏日中.我奔波在城市与城市之间,渐渐缺了重心,悬浮于世.诶，不是悬壶济世啊,那大概是我丈夫,最好. 可是今天,忽明忽暗的中空地带有瞬间的开朗.我不知道我的心有几瓣,哪里是心?今天的词汇就叫它中空地带吧.因为所有的热望，所有的冥想都会在我不经意间直达心底,它使我回忆起那黑暗的路程,黑暗是完全封闭的空间,是段渺茫的空白. 可是这段空白有偶发的火花簌簌抖落,瞬间烧灼了我的心.我吃饭!曾经跟人讲起,我经常做两件事情，于失魂落魄的时候所做----乱买东西，糊吃海喝.可是，今天我的心情忽然很单纯.因为那么久地没吃过可口的土豆丝. 因为面对那孩子,那我多年前叫做橡皮娃娃的小孩子.原来孩子都是如此地热爱这简单的菜肴,他们的爱好是如此单纯,触手可及. 那孩子妈妈昨天说,孩子，你脑袋怎么越来越大?大家一哂,又自发现答案，大概头发长了. 我是个思维翩跹的人,举箸间晃动起童年物事,竟然象极了这孩子. 大脑袋，小细脖,面色蜡黄,骨瘦如柴.那时我极度短缺营养的身躯连同那大脑袋也竟自被抽空了所有的营养.我当然不清楚还有"非洲难童"这样的美好字眼.只记得小学的识字本里经常的字句"亚非拉小朋友手挽?幸福的歌儿传天下，传天下".那画片上的小孩子各个积极美好,笑颜如花.我自对那想入非非的构想纠缠不休.如果你爱我,带我去非洲吧,如果你烦我，带我去非洲吧. 可是我终究还是很瘦.我记忆良好,虽然身躯单薄.为什么那么些个记忆凭空沈醉不知归路?在三十当诛的伟大年代里,让我重新温习童年的盛况.---- 那个黑白岁月里沉默的我? 父亲经常很感触地说,二红那时真瘦啊,营养太不良.三岁左右，差点没起苷(怎么写呢?),起死了.总是想查明这个字怎么写，到底怎么一回事?后来才弄清楚原来是严重少吃造成的.想起那么经常如命相里所说,和我相冲的老爹,竟然有那么深的愧疚,于我,却罪责根本不在于他.我那么严肃的爹竟然有这样温暖而贴心的话,不禁让我重新想再次起用"热泪盈眶"这个词汇.原谅我这个感情充沛的罪人吧,我的心有如七月的天,忽而将出换美酒了. 可是那时我自己的头脑深处也真有那样的图片,我真地那么可怜的样子,大概一点不可爱.可爱的孩子真个如小皮球，小土豆吧?(原谅我提前透露这个词汇).我太瘦,又木讷.每天拎个小破椅子，殿个小瘦屁股,应该是两块小骨头,一直颠到对面人家,眼巴巴地看着人家在那里烙大饼子.忽然那好心的婆姨就迅速地趁老太太不注意，炝了两块，扔给我姐姐.大我三岁的姐姐小时候比我胖,因为据老爹后来说,大几岁就是好，知道抓吃的了,所以不至于饿着,而我小时候就汰,熊蛋包一个.看着姐姐吃，自己也没感觉,大概肠子肚子早就穿墙而过,发生了本质的变化，没了功能. 其实什么都不怨,老爹出身不好,下放干校.母亲一个女人，能支持多少岁月的煎熬?记得我从前说过漆黑瓢泼雨如注的深夜,母亲一个人在家里往外淘着越来越深的水,屋子里两个年幼的孩子,一个躺在悠车里傻扒拉几地,不知在做着什么非洲梦.另一个在车底下哄堂睡大觉.我那可怜的母亲,我那荒唐的幼儿时代,除却辛酸，还有什么? 还有老爹你慈爱的眼,虽然我从不敢真正抬头看任何人,我有太多的心虚,我诡计多端----传说那是我的渴望?可是那个年代,我终于在回忆的当口发现我竟然漠视了那么久我的爹娘.生活稍好,他们总想补偿我身体的欠缺,可那关他们什么罪过?我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们的节衣缩食,不断地折磨他们,只因为我是他们的女儿,他们是我的爹妈. 还是童年图片吧,那小傻子还是头上几簇黄毛,瘦瘦的大脑袋,小细脖.因此得到了一个美好的绰号----齐大头.那时爸爸想办法,让我尽量多吃点,吃好点.谁知我尊贵的场胃已经发生本质的变化,对几乎所有的食物都视为嚼蜡,现在明白，大概早被锻炼改造成了圣者的胃,一箪食,一飘饮,足以. 那菜肴只是什么呢?土豆，我可爱的土豆丝.一定要是爹娘亲自做的,不管里面有没有肉,我贪婪地咀嚼,顷刻之间,一盘子已经覆巢进入我的肚子.我曾经刻意地品味那滋味,就想着,为什么世界上还有别的食物?人们如果只种一种土豆，不就可以了么? 相遇并非偶然,而离开也并非猝不及防,一定是夹叙夹议,最后步步为营的.我竟自看惯了那我至爱的土豆丝,将我心中的城池拱手让给那些凡俗中从来不吃的各种美食.它在我的视线中渐渐模糊,我们之间的透明几乎一天天地丧失殆尽. 我一天天长大,也一天天健壮甚而肥硕.我的开放的胃口逐渐让各种吃食滚滚而入,,作为一个噩梦,我不再是我,那个多年前的小黄毛丫头呢?你再哪里? 而我的爹娘呢，如同每一个年烙的父母,衰老,迟钝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竟然听不进去他们的絮叨,一遍遍地,我竟然象害怕一样，害怕因此耽误我那珍贵的时光.我那老迈的父母啊,眼神中有什么忽然闪过?是那道失望?遗憾?我知道,但最终知道，我只是他们的孩子,一个永远的孩子. 结婚七年，还只是偶尔回家,也尽管是近在咫尺,但每次匆匆,我不再贪图躺再母亲身旁听她东家长,西家短.我每次都困倦,累极.父母很理解的样子.然后每次他们能做的就是做上我最爱吃的土豆丝.而每天在外边吃千家饭的我,忽然难以抓回从前的味道,总是迅速地扒拉两口. 上个月,我在极度的疲劳中,课后来到父母家吃饭,还是土豆丝.吃了几口，觉得不对劲,怎么越嚼越牙碜.我偷偷问母亲,她很不好意思的样子,说大概你爸爸皮没削净,他已经忙活我的分校一上午了，然后又迅速回到家给我做的饭啊,再忙也想让其实心底最爱的二女儿吃到他做的菜啊. 我是个感情丰盈的人,那一刻,抬头看看忙活的爹,两鬓霜雪,忽然有哭泣的冲动.想夫在午夜回家酒醉的时候讲过,有时间多回回家,别象我到失去时再觉得珍贵. 有那么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父亲，想放下肩头的担子,再一瞬间我更深刻地体味了父亲的心思---尽管身为女子，要活得有尊严和价值.不是把矜持和清高掂起,而是在庸常的日子里可以心生锦绣,这样，你大概终于可以有成熟的味道升腾?我那天咽下了几乎所有的土豆丝. 这几天,心情烦乱,大概暑期来临的缘故,父母小心翼翼地问着我,我不耐烦地敷衍起来.可是在这样并不丰盈,其实仍难堪的午夜,为什么在忽然的饥肠辘辘的当口,那么地想念你们，我的爹娘，还有那些唇齿留香的日子?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作文----土豆，山药蛋,都是马铃薯的别称... 思维漫展中，我做了个决定,这个周末一定要回家，并且要求吃土豆丝. 原来,此心安处,处处是家...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