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痴情于收藏，最早得之于史料典籍掌故。北宋书家米南宫珍爱奇石，见形状奇丑巨石，狂喜之中具衣冠拜揖直呼“石兄”不己，世称“米颠”；清末泉痴冯晋渔跪请还钱，泉史传为佳话。至于南宋赵明诚脱衣易市，现代张伯驹卖屋求画更在收藏史上美名远播。自已步入收藏，算起来也颇有些年头，虽无古人那种痴情形状，但得之失之珍爱之物时的心境百味俱全。此刻夜阑人静，独座书房环视周遭博古架上的陶瓷铜器，墙面旧迹斑驳的墨拓字画，地板上或站或卧静穆庄重的碑刻石像，焚香斟茶，倒有些心旷神怡了。
地板上躺的是我最重最大的藏品，唐代石刻天王石门。高150厘米，宽65厘米。初次见它是在一农家小院，农户用它棚盖围墙根的水眼，落满杂土污泥，紫黑质地使我感觉此碑非同俗物，便与主家递烟攀谈。主家是位颇识文墨的老汉，祖上曾中过道光年间的秀才，新编县志上有其名号，在方圆很有些名望。询问此碑来历，主家也说不出所以然，老房是清未遗留，他说此碑最少也是七八十年的遗物了，反正他小时就正在院里盖着水眼，至于上面，是个人像，文革间公社烧制水泥破四旧有人要拉走，他硬是红着眼未能让他们得逞。 我婉言请求能否挖出来让我看看，主家断然拒绝。我只好上前拭擦去尘土，紫黑如墨一样的石料让我怦然心动，但正面的情形却迷一样不得而知。痒痒离去的数月间让我梦寐浸扰，其间托人说情，又几度登门不得而终。有个初雪后的下午，我又途经此地，象往常一样的购了些食品看望老人，恰逢老人的孩子跌断了腿骨而全家人惶慌不知所措。我当机立断用我自带的车子送到三十里外的骨科医院。挂号垫资，跑前跑后，安顿入住。老人为情所动感激不已。孙子出院后，老人托人传我，说是要还我垫付的三千元住院费。 待我去时老人与儿子己把石碑挖出，用清水擦洗干净等我观赏。当我直目石碑时顿然惊诧于石碑的精美了。周边减底浅浮雕，流畅的线条刻画出一尊天王石像。天王头戴兜鍪，身着铠甲，足登云靴，伫立在回纹方台座上。脑后及双肘间的战袍袖带，飘舞上扬，颇富动感。阔眉大眼，脸型丰满，右手持金刚杵，左手插腰，显得威猛严竣又静穆和善，属于驱逐邪恶，保护善良的护佑神。我叹服于古人的刻技，一刀一划里是那样的精熟到位，似乎把虔诚恭敬融入刀錾中，质感是那样的肃穆与刚毅，达到人神高度的契合。当我用手轻叩石碑，那金属般的声音仿佛敲击铜铃，无论任何部位，均是那样的清脆。我感谢先人的文明杰作，也感谢淳朴的老农数十年的精心保存没有随文革破四旧而灰飞烟灭。我又付给主家一笔不菲的酬金，终于让它安置于我的书房，成为我的珍藏。 我藏有铜镜近百面，汉唐居多。其中有一面尺寸不大，直径12厘米，唐代的蜜蜂鸾鸟穿花镜，鎏金。它是我第一面铜镜收藏品。刚到我手上时，上面铜锈较大，藏识不多的我用醋泡除锈，硬锈用硬物剔除。起初认为镜面黄迹为锈层，初步清除后让行家评赏，没想到行家见后大惊，说黄锈层乃鎏金面，直呼斥骂我暴珍天物。我为我的愚昧悔恨不已，但愿读者藏友引以为戒。此镜圆钮，分内外两区。内圈有鸾鸟四只，小草上有形态生动的八只蜜蜂。外圈鸾鸟六只，花草间蜜蜂十八只。内外两区鸾鸟与蜜蜂在花枝小草的接引下似追逐嬉戏，动感强烈。该镜铸工精美华贵，纹饰清晰，尤其小蜜蜂翼纹脉径，栩栩如生。试想区区方寸，浮雕如此众多鸾鸟蜜蜂，而且又是那样传神生动，不得不敬佩大唐冶铸工艺了。而且鎏金铜镜乃唐代特种工艺，属盛唐精品，传世极为珍罕。摩挲盘玩，荣幸之至。 对钱币收藏，我不似金石字画那么专注，仅属随遇而安而已。数年间过手的钱币也有不少珍稀品。比如“泰和重宝”篆书折十大钱，钱径4.5厘米，制作精美，神态浑厚。“咸丰通宝”宝福局当一百雕母，楷书笔画流畅挺秀，书法精湛绝伦。全都送给钱币同好者。唯有新莽“一刀平五千珍”留至今。九八年春节回老家过年，与一熟人闲聊，熟人知我收藏古物，告诉我他隔壁一家平地时挖出些古钱来。便与之前往。经熟人通串介绍，主家便取出。我翻检一看，十余枚“大泉五十”“五株”，其中有两枚“一刀平五千”。一枚“契刀五百”。生坑绿锈，品相绝佳，币沿字口锋利如刀。便尽数购得。暗自惊喜中未防备主家看门狼狗，紧躲慢躲便在狗吠里被咬了一口。西汉未年王莽篡权后托古改制，执政期间大的币制变动就有四次，铸币六种二十八品。宝货制致使币制混乱。王莽执政不行但铸币确是绝顶高手，币型精美，币材优良，铸工精细，悬针篆笔划细挺流畅，文字俊美绝伦。“一刀平五千居”摄二年（公元7年）铸，属莽钱中大名誉品，铸工尤精。造型丰满笃实，形体厚重。其上环如钱，身形似刀，刀身有篆书“平五千”三字，意为值五铢五千枚，环面穿上下用黄金错成篆书“一刀”二字故名“金错刀”。正因“一刀平五千”形制精美，属千古绝唱，后来文人雅士为金错刀留下许多赞美之词。张衡<<四愁诗>>“美人赐我金错刀，何以极之美琼瑶”，杜甫诗金“错囊徒罄，银壶酒易赊。”卓文君在<<白头吟>>中长吟：“男儿重意气，何用金错刀。钱昭度更是”“荷挥万朵玉如意，蝉弄一声金错刀”。至于此币究竟如何，读者自会从照片中分辨清楚。 煮茗品茶是文人的风雅之举，文人玩壶赏壶更是乐此不疲。奥玄宝在<<茗壶图录>>中曾对宜兴紫砂壶评价为：“温润如君子，豪迈如丈夫，风流如词客，丽娴如佳人，葆光如隐士，潇洒如少年，短小如侏儒，朴纳如仁人，飘逸如仙子，廉洁如高士，脱俗如纳子”。张岱<<梦忆>>说紫砂壶“可直齐商彝周鼎而毫无愧色”，“人间珠玉安足取，岂如阳羡一丸土”。连一代天骄乾隆皇帝也对宜兴紫砂壶叹为观止，命为“世上茶具之首”。赞誉之词，溢于言表。由是在风流岁月河里，数百年间供春 时大彬陈鸣远 惠孟臣 陈鸿寿等紫砂名人，使一杯陶土在艺术史上留下鬼斧神工的瑰宝，让无数追寻者顶膜礼拜，神魂颠倒，梦寐以求。 我收藏有一把水平壶，虽己失盖，但我珍爱有加。壶高6.8厘米，宽12厘米，重彩泥绘，典型奇丽。从壶底胎质看，胎质精细，呈深猪肝色。从壶表面看，壶体泛出自然光泽的包浆，展现出经几百年盘玩而精光内蕴的温润之色。茶孔为单孔式，壶底用竹刀刻款行书竖排四行“明月小桥人钓鱼孟臣制。”查史料得知，惠孟臣是明万历到清康熙的紫砂名家，以善制功夫壶而闻名。所制茗壶浑朴精妙，名重一时。惠孟臣以竹刀刻款，书款有褚遂良遗风。从壶上刻款看，书写丰丽流彩，韵致婉逸，尽得褚书精髓。款文词句雅气，意境蜚然。抚玩此壶，遥想惠公当年，于明月之夜独座湖畔小桥，一手搭杆垂钓，一手捧杯品啜，湖光倒影，杨柳婆娑，那是何等快意。 我还藏有一把松段壶，属清中期遗物。此壶仿松树老干形，苍劲之态，浑然天成。泥料为黄色，壶体壶把壶嘴壶钮经根雕手法处理，苍古奇郁之气摄人魂魄。犹为称奇的是壶盖枯枝上绽出四片绿叶，大有枯木逢春的感觉。看形致，无名艺人苦心经营，殚精竭虑，一丝不苟于艺事，点线面的成形技法，抑扬顿挫，爽利俊发，流畅而无滞碍，使外形苍劲而不失气韵清雅雍容。把玩此壶，诚如董其昌<<古董十三说>>中所言“若与古人相接欣赏，可以舒郁结之气，可以敛放纵之习”。 |
